因為朋友在劇場過世,我的生命進入顛簸不安的狀態。寧可違反規定也要以導演課作品向死亡與失去的愛情致敬,因此得了個必須重修的命運;就算再怎麼跟掛著老師身分的人們不合,再怎麼衝突或憤怒、再怎樣憂愁或疲憊,也無法把顛簸拉為平坦,讓困頓變成滑柔。

因為同情--認為我能與當事人有相同感受的那種霸道--的緣故,我決定試著與死者的好友建立更多一點的關係。但是對於一向欠缺刻意營造任何連結之能力的我來說,光是一個『也許我可以請他看電影?』的念頭,就不知經過多少苦惱與尋思,才終於出現在我的意識閾之中。

根據殘缺的記憶,我最終應該是打了個電話給他。可能是他母親接的電話,而我留了自己的電話請那位母親轉告給不在家的兒子。

在那個還沒有手機的年代,在那個整天在學校忙作品和上課的年紀。我的室友是怎樣留了個條子給我,告訴我我等待的電話已經回過來了?實在無從記憶;但我記得我因而極為緊張興奮,也許馬上去找了個公用電話就再回電。最終,兩人順利約了某個晚上到西門町看某部電影。

朋友似乎是開車來的,他說是他母親的車。小心翼翼的長手長腳仔細開車、停車,彼時還未曾開過車的我則是閒淡地看著一個男孩所能有的、對物品的小心與愛護,那是一種溫暖承托住重力般的氣流,讓人在車內的小小空間裡感到安然和,恍神。

有人問我:那你們看了什麼電影?我脫口而出:藍絲絨。Blue Velvet。其實我也不確定記得,但既然能夠脫口而出,想必就是它了。我也正確說出導演是大衛林區,即使這麼多年來我不曾再回顧過這片子和這導演。記憶,記憶是時間的結,而結或鬆或緊地連繫著你與世界;的確是這樣。

我們沒怎麼談電影,畢竟是個看了會有點不適的片子。沒怎麼談車,沒談劇場,沒談共同的朋友。即使沉默也不覺得有什麼突兀,但想到兩人一起完成一件事,還是挺開心,會隨時浮著笑意。即使三十年過去了,我已經想不起藍絲絨是個怎樣的故事,忘記了那晚我怎麼回到蘆洲,當然也想不起他的電話號碼。但,一起看電影這件事,確實已經完成了。

多年過去,『我請你看電影好嗎』,仍然是一句很難說出口的話,對我來說。尤其想到前此我也就只有那麼一次、開口邀請一個不知道能跟他有什麼樣緣份的朋友,一起去看電影;而那個唯一一次的經驗,並沒有導引出什麼可稱結果的結果。一切就只是 fade out,淡出於時空,當我們逐步走向成年之後的繼續成長之路。也許緣份就是只有這麼多而已,並不是因為我打破了什麼不管是矜持還是僵持的死寂平衡、才將也許會成型的任何果實丟向早夭。

一起去看電影吧?Shall we.

我吞著口水,因為口乾舌噪以及緊張,為了掩飾緊張而跑出英文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吧?

過動兒有一種情形是為了要不停轉移焦點啊,這比承認自己實在太害羞,要容易得太多了。

Shall we? 

真難,真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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