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見順子,是1984年金馬獎國際影展開始售票的前一天晚上、在青島東路上排隊的人龍裡。雖然開學後我們就將互相認識,不過彼時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看起來有點眼熟的人真的會變成我同學。我們在那裡徹夜排隊等著買影展票。我是一個人,他則與一兩個同學或朋友輪流排隊;從那年開始有四五年的時間,每年的金馬影展我都要看上幾十部電影。但對我來說也就是那幾年了,總有一個覺得『看夠了』的時刻會來到。

對順子來說則不是這樣。我後來當然知道,他會到藝術學院就是為了電影,但我不是。凡事我總是會有一個『夠了』的時間點。 那天晚上他同行的友人裡或許有一兩人我後來多年以後也認得了,但是好玩的緣份從覺得眼熟開始(或許因為考術科的時候的確也打過照面)、到竟然在一個街區上轉了三轉的排隊長龍裡還排在前後只隔了幾個人的位置,到畢竟也在他二號我三號的學號隊伍裡同行求學了五年。最後當我『什麼都可以做』地成為電腦報記者以後,還會認識了他閃婚而得的好老婆。
(畢竟,少年時以嘲弄基督徒自豪的我,之所以頓然成為願意歸主的黑羊,就是因為一句『你什麼都能做』、在代禱中傳給我的天啟啊)

當我比較意識到他此生非電影不做的這種堅強志趣的時候,已經是我們畢業的那年的年尾。我們學校的新老師楊德昌(我並沒有選修他的課)那時正在拍攝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而順子是他得力的助手;我要到了前幾天看到幾篇順子新作《獨一無二》的觀影記後才知道,順子在該片竟一口氣兼扛了六種角色/工作職能。楊老師,天蠍座的美男子(我很難描述他的那種美氣質,就姑且先借用美男子這種俗氣的語詞吧),慢慢的節奏、溫和暖暖的笑容(天蠍座並非都是冷的),但若發起脾氣來我想是蠻可怕的景象(我沒遇到過所以沒有切身體會)。楊老師很 nice 地希望我也能參加該片的一小小工作,於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角色,演片廠副導演。記得那天在中影片廠(東吳旁邊那個)的某個攝影棚工作,我應該待了蠻久,但實際拍攝有我在其中的那一兩個鏡頭的時間並不長。說起來那是我此生目前為止參與的唯一一次電影製作工作,其餘的呢我既沒演過也沒編過也沒導過,就連各種幕後工作也沒做過。除了謝謝楊老師以一位老師的胸懷,愛護每一個他知道卻未必教過的學生,所以願意讓這些學生有機會站進一部電影作品的 credit list 中去以外,我還能怎麼描述這個唯一的經驗呢?(楊老師,我們想念你)

那一年的秋天與冬天,我們這一批畢業生非常的忙,至少我和我們班是如此。我現在知道了當時順子一人承擔六種工作;當時我自己也忙劇場、新作、同學、申請書、公費留考......這個那個許多事情。後來,新戲在出了一場車禍幸好小命保得還不錯的情況下如期演出(當時演出的場地,敦化北路救國團某中心,已經拆除了);公費留考敗在只考二十五分的國父思想;申請書請 DHL 寄到某校電影系的時候已經過了死線一天.......。慢慢地人生的道路是這樣在一件一件事情重疊或掉落的節奏裡,成型起來。


都說順子是楊老師大弟子,這樣也好,就比較一下我對楊老師電影(雖然我最認真喜歡的只有恐怖份子)和順子的電影的不同感覺吧。

順子的獨一無二。要我講的話,他這位弟子的作品,基調比他老師的來得喧鬧多了。我想,這必然跟(雖然我並不喜歡提的)星座的特質有關。他這輩子都不會像他的老師一樣慢慢的暖暖的冷與安靜。他是個熱鬧型的雙子座暖男,不太吵但其實是吵的。

至於 Edward Yang,他的暖暖的冷與安靜,最初吸引我的是海灘的一天(十七歲時在龍潭街上三輪戲院看的),然後是大三時的恐怖份子(很好奇為什麼黃建業老師把我的觀影報告作業打那麼高分)。接下來是上映後隔了很多年我才完整看過一次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再隔很多很多年之後,去年我看了網路上被人盜錄的、他人生最後幾年的作品一一,悵然地感到冷與安靜真的變暖了,有點吵的暖,有點願意從少年與孩子的角度、靜靜地觀看人生的希望與機會。

很難說我能被順子的電影感動,也很難說我能被楊德昌的電影感動。更接近的說法應該是:他們的作品讓我能夠舒適(不是舒服的意思,而是順暢、適意)地以理性清醒的角度觀看(雖然牯嶺街我覺得整體歷史感營造得太好因而讓人感到濫情)。

而這可能只是因為我太理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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